第14章 冬至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不用谢。”
“不是谢你送我东西。是谢你上次你说清楚,‘肝是器官不是许愿池’——这句话我把食谱账本里一整页都抄完了。”他把圣诞树往柜台靠了靠,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你少喝点凉茶。龙井凉了就别喝了。”
林知衡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碎雪花,端起那杯注满新热水的杯子,没有接话。
圣诞节前两天,药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和几片雪花。来人是蔡检察官,穿了一件藏蓝色羊毛大衣,围巾上沾着没来得及化的雪粒,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平时来药房都是提前发消息的,今天没有。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不是来自职业训练的微笑。
“林药师,没有预约,希望你不介意。”
“不介意。请坐。”
蔡检察官没有坐。她把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厚度至少有两公分,封面上的标题是《关于完善食品补充剂市场监管的立法建议》,下方印着北威州司法部的徽标和杜塞尔多夫检察院的联署印章。
“这是司法部委托我们检察院起草的立法建议书。基于陆启明案件的完整案卷、联邦消费者保护局的行政调查结论、以及你今年在研讨会上提供的社区监测数据。”蔡检察官把文件翻到附录页,食指落在一行被高亮标出的段落上,“附录b,第3节,‘社区药房在食品补充剂安全监测中的作用’——这一段引用了你和克莱因医生联合提交的数据摘要。原文标注了出处。这份文件下个月将正式提交给联邦司法部,作为修订《食品与日用品法典》的立法参考材料之一。”
林知衡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附录页上被黄色高亮标记的自己的名字和克莱因医生的诊所名称并列在一起。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正端着龙井的那只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收紧又松开,反复两次,像是在确认这是真事,然后又像是确认了也只须沉默。
“我十七年职业生涯,这是第一份把社区药师纳入立法建议附录的草案。”他说,语调平稳,但许曼如果在旁边,一定会发现他说话的音调比平时降了整整半度。
“这也是我职业十几年里第一次在司法部委托意见里引用一个药房的名字。”蔡检察官把文件收进文件袋,将牛皮纸袋的封口绳慢慢绕好,推到他面前,“这份是给你的副本。原件已经提交了。林药师,感谢你。不是以检察官身份。是以我本人。”
蔡检察官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飘雪的天际线:“林药师,你知道这个案子之后,德国其他州有多少个检察院联系过我们吗?”
“不知道。”
“六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怎么能缩短从违规销售到正式立案的时间?我们把你们的监测网络模式写进了跨州合作建议书。”
林知衡把那份立法建议副本在柜台左下角放好,又将一本《德国药品法》平压在上面。“六个州——那药房明年得请个人专门回邮件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前夜。德国的平安夜是阖家团聚的日子,所有商店下午两点关门,药房也不例外。叶岚中午交班的时候把药房的灯全关了,只留了柜台上一盏小台灯照明。她把自己的实习笔记放进背包,走到门口时停下来,转身举起手机对着那棵在台灯暖光里忽明忽暗的迷你圣诞树拍了张照。
“林哥,圣诞快乐。”她说,“我考完了。能过。”
“我知道。”
“你还没看我成绩单。”
“不用看。”林知衡把电脑关机,收拾签字笔放进笔筒里,“你在实习笔记里写的药物相互作用分型——比我当年写的层次清楚。”
叶岚把头转开了一点,但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因为她已经学会不把林知衡的每一次肯定都当成值得哭的事情。
“年后见。”
“年后见。”
叶岚走了之后,药房里只剩林知衡一个人。他把最后一批年终报告的文件装订好,把陈国栋送的圣诞树往窗边挪了一点,把赵永昌送的那本新版线装菜谱翻到一页印着清蒸鲈鱼的地方搁在柜台左角。然后他穿上外套,关了灯,锁上门。
卡尔施塔特街在平安夜的下午异常安静。平时热闹的中餐馆、亚超、火锅店都关了门,街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街灯在薄薄的积雪上投下一圈一圈橘黄色的光。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不算大,细密的雪粒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沿着人行道往公寓方向走。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药房——玻璃门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隐约看见里面那幅字。
药不分中西,人分清醒和不清醒。
就在这个瞬间,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他存了但从来没真正拨通过的号码——外公。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苍老而稳定的声音传过来,带着南方小城冬天特有的湿冷质感:“知衡,今天冬至,吃饺子了没有?”
“吃了。朋友包的。”
“什么馅?”
“猪肉芹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林知衡能听见外公在那边翻纸张的声音——不是病历,不是处方笺,是报纸。老人一辈子习惯看报纸,到了这个年纪还是不改。
“你在德国做的事情,”外公忽然开口,语气里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我在国内看到了。你妈把你写的那个帖子翻译成中文发给我看了。”
林知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这是他外公第一次主动提起他在德国做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你记得我教你的那句‘药是偏性的东西’吗?”
“记得。”
“你现在做的,就是偏性。”外公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几十年行医沉淀下来的老练沉稳,“药有偏性,人也得有偏性。对人太好,救不了人;对谁都好,也救不了人。你这个偏性——正合适。”
外公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最后一句:“你继续做。”
林知衡靠在巷口的墙上,忽然发现自己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那枚陈国栋刻的南瓜印章。南方的老中医、莱茵河畔的土豆印章、一纸快要磨出毛边的立法建议副本,此刻被同一通电话串在了一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好。”他说,然后等外公那边先挂断。
冬天的暮色中,细雪沾在他的镜片上,模糊了远处莱茵河上的灯火。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干镜片,重新戴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今天做完之后,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卡尔施塔特街的积雪越来越厚。药房锁紧的门内和街区的屋顶一样,覆上了同样洁白的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