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院查房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患者男性,五十六岁,因突发头痛、呕吐伴右侧肢体无力六小时急诊入院。入院时血压一百八十六、一百一十。头颅ct显示左侧基底节区脑出血,量约三十五毫升。既往高血压病史八年,未规律服药。入院后给予脱水降颅压、控制血压等对症治疗。目前患者意识清楚,右侧肢体肌力三级。”
苏清晏接过病历,翻了两页,没抬头,问了一句。
“入院后血压控制情况?具体用药方案和监测记录。”
主治医生回答:“硝普钠静脉泵入,血压控制在一百五、九十左右。”
苏清晏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急不慢:“硝普钠用了多久?泵入速度是多少?血压监测频率?目标血压定在多少?”
主治医生额头开始冒汗:“用了……用了十二小时,泵入速度是……是……”
苏清晏没等他答上来,继续说:“高血压脑出血急性期,血压管理是有明确原则的。收缩压超过两百,或者舒张压超过一百一,才考虑静脉降压。”
“你的患者入院血压一百八十六、一百一十,刚好在临界值。硝普钠用上去,血压降得太快,脑灌注压跟着掉,血肿周围的缺血半暗带会扩大。这是《中华神经外科杂志》上刚发过的综述,你没看?”
主治医生低下头,不敢吭声。
苏清晏的语气没有责备,开始更改医嘱,“降压药用尼卡地平或者拉贝洛尔更安全。硝普钠不是不能用,但需要更严密的监测。你泵了十二个小时,血压监测记录我翻一下。”
主治医生翻出监测记录本,递过去。苏清晏看了一眼,合上,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问。
“甘露醇怎么用的?剂量、频次、用了多久?”
主治医生咽了口唾沫:“125毫升,一天四次,用了三天。”
苏清晏问:“肾功能监测了没有?电解质查了几次?”
主治医生吭哧半晌,没答上来。
苏清晏说:“甘露醇连续使用超过四十八小时,必须监测肾功能和电解质。你用了三天,查了几次?结果呢?”
主治医生低下头,声音发虚:“查了两次,结果都在正常范围。”
苏清晏看着他:“两次够了?指南要求每天至少一次。你三天查两次,谁教你的,让他跟我对话!”
主治医生不敢说话了。
苏清晏没有继续追问,合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病人,声音缓了下来:“治疗方案需要调整。降压药换了,甘露醇减量,加用白蛋白。复查头颅ct,看血肿吸收情况。康复科会诊,右侧肢体功能锻炼尽早开始。”
说完,她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
主治医生站在原地,大汗淋漓。其他医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心里一个劲念叨完了完了。
医务处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神外主任盯着主治眼里都快冒火了。
现场也就院长露出满意的笑容。
第二个病人,主管医生刚要跟上来递病历,苏清晏摆了摆手,没接。她站在床尾,看着床头挂着的病历牌,目光扫过身后的队伍,落在住院总身上。
“小刘,你过来。”
住院总小刘脸色刷地白了,硬着头皮上前两步,站到苏清晏旁边。苏清晏指了指床头的病人,问:“这个病人什么情况?你来说,不要看病历。”
小刘咽了口唾沫,脑子飞速转了几圈,磕磕巴巴地开口:“患者女性,四十三岁,因颅内占位性病变入院,昨天做了开颅肿瘤切除术。术后生命体征平稳,目前意识清楚,四肢活动良好……”说到这里,他卡住了,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苏清晏看着他,等了片刻,问:“肿瘤是什么性质?术中冰冻结果出来没有?术后复查的ct做了没有?结果怎么样?颅内压监测装了没有?数值多少?抗生素用了几种?用哪几种?术后第几天开始抗癫痫预防?”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小刘一个都答不上来。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手指攥着白大褂的下摆,就像个害羞的小女孩。
其他医生见苏清晏开始点名了,个个眼神发飘,叫苦不迭,护士差点没笑出来声来,可她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见医务处主任在小本子上记啊记,笔尖划得飞快,脸一下子就黑了。
护士长盯着小刘,眼里也开始冒火。这个月的科室奖金不用想了,肯定要被扣不少。
她们护士也不例外,护理记录、消毒隔离、医嘱执行、病人宣教,哪一样不是医务处的检查重点?苏清晏问的是医生,医务处记的是全科。
都是一条绳上蚂蚱,谁也别想跑。
苏清晏没有继续追问小刘,转过身把主治喊了过来。
“术中冰冻结果,你知不知道?”
主治点头:“知道,是胶质母细胞瘤。”
苏清晏又问:“术后ct做了没有?”
主治回答:“做了,没有明显出血。”
苏清晏再问:“颅内压监测数值,你查房前看了没有?”
主治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
苏清晏没再问了。
她转过身,拿起床头的病历,翻到术后记录那一页,看了几秒,合上,放回去,声音缓了下来,但话很冷。
“胶质母细胞瘤术后,第一天要关注三件事:颅内压、出血、神经功能。你漏了颅内压。监测数据每小时记录一次,你是主治你不看,指望谁看?指望患者自己给自己看吗?那他还需要你干什么?”
神外科主任站在人群里,盯着那个主治医师,拳头握紧,嘴唇动了几下,忍住了没出声。
苏清晏下医嘱:“抗生素用头孢曲松加甲硝唑,够用,但注意肾功能。术后第二天开始抗癫痫,用苯妥英钠,负荷剂量后维持。明天复查ct,如果血肿没有增多,可以拔引流管。康复科提前会诊,预防深静脉血栓。”
合上病历,走到三号床前,翻了下病历,抬头喊了一个进修医生的名字:“你过来,解释一下脑室内出血后脑积水形成的机制,以及最新文献推荐的干预时机。”
进修医生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只挤出“梗阻”两个字。
苏清晏没等他继续,自己说了:“去年……你们的病人,第三脑室已经有血块了,为什么没处理?”
四号床,“小钱,你别往后退,过来回答一下……不会?那好,小周你来……你也不会?小张,小马你们懂吗?都不懂?你们就平常怎么学的?”
就这样,苏清晏一个病人一个病人过,全体神外医生挨个点名回答,谁都没跑了,医务处本子记得密密麻麻,主任都麻了,木着脸跟在一旁,院长听的眉头直皱,看着神外这帮医生眼神都不大对了。
等查房结束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苏清晏从重症监护室一路查到普通病房,从第一床查到最后一床,中间没歇过,没喝过一口水。
她不仅问的全体医生苦不堪言,护士也没放过。
查九号床时,她翻开护理记录,看了一眼,抬头问当班护士:“这个病人术后第一天,血压记录怎么少写了下午四点的数据?”
护士愣了一下,赶紧翻记录本,翻了半天没找到,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
苏清晏没多说,合上记录本,放回床尾,只说了一句:“护理记录要实时填写,补写的数据没有意义。病人病情变化不会等你补完记录再发生。”
护士低着头,脸通红。护士长站在后面,脸色铁青,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消息传得比风快。
苏清晏在神外发飙的事,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和协各个科室。内科的医生在食堂吃饭时交头接耳,外科的医生在办公室议论纷纷。
有人说苏院查房查得比大主任还细,有人说几个主治被问得汗流浃背,有人说护士被当场点了名,护理部那边已经在开会了。
然后所有科室的人都在笑话神外。
内科的笑声最大——他们向来瞧不起外科那些“只会动刀的木匠”,今天神外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问得哑口无言,正好印证了内科的偏见:外科医生不懂病理生理,只会切切缝缝,迟早要露馅。
普外、胸外、泌外这些外科兄弟科室嘴上不说,心里也乐开了花。神外在和协外科系统里一直高高在上,外科这帮哥们谁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今天终于栽了跟头,活该。
然而,不知道谁在食堂说了一句:“苏院最少还要在和协待五年。这五年内全院所有科室她都得带队查房一次或几次。到时候问到我们怎么办?也像神外这帮木匠啥也不懂?一问全不知?虽然他们本来就什么都不会。”
这话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全院。
内科医生们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他们虽然瞧不起外科,但苏清晏不是外科医生,她是全科。
她在神外问的是脑出血的血压管理、甘露醇的用法、颅内压监测,这些东西内科医生有的也不一定答得上来。
她要是来心内科问心肌重构的分子机制,来呼吸科问ards的病理生理,来消化科问炎症性肠病的免疫治疗——这些都是内科的看家本领,但苏清晏后来两篇的论文发研究的正是分子机制。
谁敢说自己比她懂?
外科医生们也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情。
神外被问住,他们可以笑,但苏清晏要是来问他们问题,他们所有人真能答上来?
他们要是答不上来是不是就连“木匠”都不如?应该叫木匠学徒工?
真被这么称呼,那就不是笑话了,是灾难。
影像科、检验科、病理科的医生们也紧张了起来。
这些科室苏清晏只是没发论文,不是不会。
万一真过来考,答不上来怎么办?那不跟神外一样丢人吗。
鄙视链依然存在,但苏清晏的出现,让这条链上的每一个人都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内科瞧不起外科,外科看不上内科,但苏清晏内外兼修,全无敌,这样一来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于是,全院上下,从内科到外科,从辅助科室到医务处,都开始翻书了。不是为了苏清晏翻的,是为了自己的脸面翻的,谁愿意丢脸啊。
医务处翻书的原因跟别人不一样。他们觉得以后不能再被这帮医生瞎糊弄了。
医务处的职责就是找茬,找医生的茬,找护士的茬,找全院的茬。
以前查房,医生汇报病史吞吞吐吐,他们记一笔;病历书写不规范,他们记一笔;医嘱执行不到位,他们记一笔。
记完了,扣分,扣奖金,通报批评。医生们嘴上服软,心里不服,总觉得医务处的人不懂业务,只会拿着条条框框卡人。
现在苏清晏来了。她查房问的问题,比医务处记在本子上的那些细枝末节狠多了。医务处的人翻着书,心里想的是。
以后找茬的时候,能问到点子上,能问到医生哑口无言,能问到再也没人敢说医务处“只会管鸡毛蒜皮”。
这才是医务处存在的意义——不是当医生的对立面,是当医疗质量的最后一道防线。
到了傍晚快下班时,王三一来了。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灰色薄料西装,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佣人,推着两辆手推车。车上摞着一个个精致的礼盒,深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金色的缎带。
他们直接来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对医生和来往的护士说。
“各位辛苦了。大小姐知道今天查房给大家添了麻烦,特意让我来送点东西,聊表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一点小礼物,请大家收下。”
第一辆手推车上是给医生的礼盒。
打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把德国蛇牌不锈钢叩诊锤,一支德国蛇牌led瞳孔笔,一支万宝龙大班系列钢笔。
王三一道:“大小姐说,叩诊锤和瞳孔笔是神经科医生的随身家伙,查体离不开。钢笔用来写病历、开医嘱。每天都能用上。”
医生们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不该接过。上午被训得抬不起头,下午就收礼,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神外主任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扫了一眼礼盒,说了一句:“苏院的心意,收下吧。以后查房好好准备,别让人家再费心。”
主任发了话,医生们才陆续伸手接过礼盒。别说,接过礼物心里还真舒服多了,嗯,进口东西就是好,这锤子这笔,用着带劲。
还有钢笔,以后每次用完都得收起来,要不然放桌上一会就没了,科里就没一个自觉的,包括自己也是。
第二辆手推车上是给护士们的礼盒,比医生的大出一圈。
里面满满当当:十来条迈迪牌医用弹力袜,两条德国奥索牌加宽护腰带,一大盒瑞士莲巧克力、两罐丹麦蓝罐曲奇、两包德国哈瑞宝小熊软糖,全是进口零食。
王三一笑着说:“大小姐说,护士姐妹们站一天手术,腿肿,腰疼,辛苦了。弹力袜防静脉曲张,护腰带防腰肌劳损。零食是给大家补充能量的,不值什么钱,一点心意。”
护士们眼睛都直了,齐刷刷地看向护士长。
护士长咬了咬牙,说:“苏院的心意,收下吧,回去都好好干活。”
护士们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礼盒。
有人当场拆开护腰带系上,腰被托住了,酸胀感轻了不少;有人把弹力袜塞进包里,打算明天就穿上;有人掰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护士长也系上了护腰带,腰间的支撑让站了一天的疲惫散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丫头,骂人是真骂,疼人也是真疼。骂完了给东西,给的东西还都是大家正缺的。这份心思,不服不行。
和协停车场里,今天是王老头来接的。
等宝贝孙女坐进来,他笑眯眯地问:“丫头,王三一把事情跟你说了吧?”
苏清晏乖乖的点头。
王老头翘起二郎腿,老神在在地说:“今天爷爷也教你一个乖——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这招你得学会。上午你训他们,巴掌落下去了。下午我让王三一去送东西,枣是我替你给的。”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要记住,训人是本事,哄人也是本事。只会训,那是恶人;只会哄,那是骗子。又训又哄,才是当家人。这点你必须牢记。”
苏清晏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招她记住了。打算等弟弟回来就打他一顿再给一颗大白兔哄哄。
别人当姐姐没事就打弟弟,自己还没正儿八经打过一次呢,这可不行,打弟弟要趁早,要不然以后就打不过了。
她抿着嘴,已经开始盘算弟弟回来那天该用什么姿势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