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反响(一)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跟着苏南混一场,三天九顿饿断肠。
跟着我们淮哥走,大鱼大肉啥都有。
以后开会分两桌,你们要叫大淮哥。
好烟好酒先敬哥,排场咱得稳稳握。
利益好处咱先挑,你们只能往后稍。
跟着淮哥不迷路,天天富贵有福路。
谁要不服试试看,淮哥面前靠边站。
死心塌地跟哥干,日子越过越圆满。
再然后新妈发文了。
当天下午四点,新妈播发了一条加急短讯,标题是《清晏国际医学中心项目正式启动》。
全文如下:
由清晏慈善基金会全额投资的清晏国际医学中心项目,首期两亿美金建设资金已于今日全部到位。
该项目位于散装淮市,总投资额一百亿美金,将建设成为集医疗、科研、教学、康复、预防、保健于一体的世界级医学中心。
项目建成后,将填补我国在神经肿瘤、心血管疾病、儿科重症等领域的多项空白。
短讯不到两百字,发了五个语种。从头到尾没有出现王旭东的名字。
人妈的标题是《百亿美金医学中心落户散装淮市》。
头版,上一家在头版出现的地级市项目,是宝钢。
《经济日报》发了头版评论员文章,标题是《改革开放的新里程碑》,直接将清晏医学中心与特区、浦东开发并列。
光妈发了苏清晏的人物专访,标题是《十三岁的世界级医学家》,副标题是“记清晏国际医学中心冠名人苏清晏”。
专访里引用了一句苏清晏的原话:“为人民服务,为病人治病。”
晚上新闻,镜头直接给了十五分钟。画面里出现了那片已经拆平的土地,出现了堆满文件的谈判桌,出现了苏清晏在医院查房的画面。
播音员的语调很平稳,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条新闻的分量是骇人的。
国外先不提,国内其他省份的反应可以用热切来形容。
几个经济大省的领导,当天晚上就通了散装老大的电话。
打听这个项目是怎么落到淮市的,打听清晏基金会跟淮市到底是什么关系,打听还有没有二期、三期,打听能不能把分院建到他们省里去。
省老大接电话接到手软,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是:“项目刚启动,合作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他哈哈大笑,满面春风。
沪上方面得知消息,砸得他们几个主要领导脑子嗡嗡响。
没有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散装省。不是不想打,是没脸打。
苏清晏原本应该是沪上人,可当年那个男人把孩子抛弃了,自己拍拍屁股回来了。
现在孩子更出息了,一百亿美金的项目冠着她的名字,他们要是这时候打电话过去,说什么?说恭喜?说合作?人家凭什么?
所以他们没有打电话。
但他们行动了。
沪上一个工地,陈姓男子正在扛大包。他刚从监狱出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遗弃罪的案底。
当初蹲监狱那几年的日子他不想提。
家里人工作也没了,全部被开除,只能打零工过日,还好老婆没跑,因为惦记着自己孩子。
放出来的时候他没地方可去,经人介绍到这个工地扛大包,一天挣几块钱,晚上睡工棚。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一百亿美金的项目。他只知道今天这包水泥比昨天的重,肩膀磨得生疼。
工头忽然喊他:“老陈,有人找。”
他放下水泥袋,转过身,看见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工地门口。
那站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想跑。不是做贼心虚,是刚出来的人,见不得这种场面。
“陈某某?”来人直呼其名。
“报告政府,我是陈某某!”陈姓男子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立正站好,双手贴在裤缝,站的笔直。
这是监狱里养成的习惯,印在记忆深处,这辈子都不一定改的掉。
“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说去哪里,没有说干什么。车门拉开,陈某某坐进去,车子驶出工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敢问。车窗外的沪上街景飞速后退,他盯着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子没有开进公安局,没有开进任何他认识的地方。
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办公楼前。他被带进一间办公室,让他站着不许坐。
过了几分钟,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就那么放着。
“陈某某,组织上找你,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男人开口了,语气非常严肃。
“苏清晏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姓男子站在原地,听到这个名字就打哆嗦。
“报告领导,我……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是我女儿。亲生的。中考全省第一,上了报纸。后来发了几篇关于脑癌的论文,当教授了,是国际著名专家学者。”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对面那个男人的眼睛。
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更严厉:“你知道就好。那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是清晏国际医学中心的冠名人?一百亿美金的项目,落地淮市。”
陈姓男子的肩膀抖了一下,挤出一句:“报告政府,我……我不知道这么。”
男人没有接他的话,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组织上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给你安排了一份工作。临时工。沪上监狱食堂,给犯人做饭。你爱人也要去,帮厨。”
“你们孩子安排在监狱附近的小学上学,免借读费。你们一家三口,住监狱的家属宿舍。工资不高,但够吃够喝,不愁温饱。”
陈姓男子愣住了。
监狱,他刚从里面出来,又要回去。
做饭和坐牢有区别吗?
还是在那个高墙里面,还是每天听着哨声起床,还是看见那些穿制服的人。
他低下头,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很久。
“但是,”男人话锋一转,语气更硬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
“第一,你的工作地点在监狱食堂,上下班要签字,出监狱大门要请假,会有人跟着你一起出去。如果有事需要离开沪上,要报批,必须走流程。组织不批准你哪里都不许去!”
“第二,你不能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谈论你的家庭情况,尤其不能提苏清晏三个字。”
“第三,你的孩子,学校已经安排好了,老师和同学不会知道他的家庭背景。你也尽量不要跟其他家长过多接触,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能做到吗?”
陈姓男子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男人没有催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问了一句:“报告领导,清晏她……知道吗?”
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苏教授不知道,也不应该知道。你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她的父亲叫王建国,母亲叫张英,爷爷叫王启才。你是陌生人。你过你的日子,不打扰她,就是对她最大的帮助。”
陈姓男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字,可他写字不应该是这样的,清晏妈妈以前经常说他写字好看,现在的工头也夸过。
可今天这是怎么了?
签完,放下笔,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把文件收进牛皮纸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说了一句:“一会有人送你到监狱人事科报到,现在就去,站这等着。”
说完,转身走了。门关上了。
直到现在陈姓男子才敢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又一巴掌,再一巴掌。脸肿了,嘴角渗出血丝,他没停。
自己这是作孽啊!
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穿制服的人,四十来岁,面色阴沉,看见他在扇自己耳光,眉头拧成了疙瘩。
“干什么呢?”
那人语气很冲,厌恶直接写在脸上。
“自残?想逃避工作?哭天抹泪,扇自己嘴巴,装可怜,装悔恨,装给谁看呢?你以为扇自己几巴掌,就不用去监狱上班了?做梦。”
“报告政府,我……”
“闭嘴。”那人打断他,“起来,跟我走。监狱人事科等着呢。别磨蹭。”
陈姓男子站起来,双手下意识握拳伸出,然后反应过来现在不用上铐子了,就心里喊着一二一,双手贴在裤缝低着头跟着走了出去。
走廊上一个穿制服的女同志迎面走来,看见他脸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丝,脚步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
“刚签完协议,扇自己呢。”那人答道。
女同志把文件往怀里拢了拢,走到陈姓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恶心,想吐。
“你有什么资格委屈?”
女同志开口了,句句扎他心窝子。
“孩子是你丢在东北的吧?被判刑是你活该吧?现在组织上给你安排工作,你还委屈了?”
“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年你不遗弃她,这个孩子就是上沪人。一百亿美金的项目,世界级的医学中心,国家重点,以她的名字冠名。这一切,本来可以是上沪的。因为你,上沪失去了这一切。你让上沪的脸往哪儿搁?”
“你现在知道哭了?你在监狱里的时候怎么不哭?你在工地扛大包的时候怎么不哭?现在组织上给你安排工作了,你哭了?哭给谁看?”
说着,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甩到他面前。
陈姓男子还没从刚才的训斥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张纸,低头一看,是一张新的表格,抬头印着几个粗黑的大字——监狱临时工作人员管理细则。
女同志没有给他细看的时间,直接开口,语速很快,像在宣读判决。
“从今天起,你在监狱里没有名字。你的犯号是4444。以后喊你犯号,你就答应。喊你名字,你不许应。为什么?因为你不配。你丢掉了做父亲的名字,也丢掉了做人的名字。所以从今天起,你只有犯号。”
陈姓男子双手捧着这张纸,头卑微的低着。
“你名义上是去食堂做饭,实际上还是在改造。”
“你以为监狱的大门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你错了。你每天的工作时长、工作内容、休息时间,全部由狱政科统一安排。”
“你不许挑活,不许喊累,不许跟犯人聊天,不许打听任何不该打听的事。你做饭的时候,旁边会有管教盯着你。你切菜,管教看着;你炒菜,管教看着;你盛饭,管教看着。”
“你没有任何隐私,没有任何自由。你就是穿着便服的犯人。”
“还有,出监狱大门要请假。请假条递到我这里,由我审批。但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我不会批。一张都不会批。你死了这条心。”
“你不需要出去,你家里人也用不着你出去。你需要什么东西,打报告,所里统一代购。你需要联系什么人,写申请,所里代为转达。你想出去?门都没有。你当年把孩子丢在东北的时候,你自由自在。现在,你就呆在里面用你的一生来赎罪吧!”
陈姓男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纸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最后一条,”女同志竖起一根手指,音量猛的提高。
“你的家里人,你爱人,你孩子,从今天起也不许跟任何媒体接触。不许接受采访,不许在公开场合提苏清晏三个字,不许跟任何人说你们家跟苏清晏的关系。”
“如果有人找上门,立刻报告。如果让我知道你们私下跟媒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后果自负。什么后果?你刚从里面出来,你应该知道。进去一次是遗弃,进去第二次,是什么罪,你自己想。”
她说完,把怀里的文件拢了拢,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4444,记住你的犯号。从现在起,你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