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迟到的大包干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儿，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人群明显分成了几波。老李家的人聚在左边大榆树底下，老刘家的人占着碾盘那一块，老孙家的人则堵在大队部台阶下面，剩下的杂姓人家在外围看热闹。

这就是东北农村的宗族缩影，遇上大事儿，还是得看家族抱团。

李默眼尖，一眼就在大榆树底下看见了正抽着烟袋锅子的老爹李山。

“爹，这是咋了？开大会呢？”李默挤过人群，凑到跟前。

李山见是大儿子回来了，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压低声音说：“回来了？咋样，收成行不？”

“挺好。”李默点点头，眼神却往台阶上飘，“这咋这么大阵仗？”

“要变天了。”李山吐出一口白气，眼神复杂地指了指台阶上，“你自己看。”

李默抬头望去，瞳孔猛地一缩。

此时站在大队部台阶正中间讲话的，不是支书刘焕彪，而是老孙家的那个高中生孙大福！

孙大福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正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他是孙大疤喇的叔伯六叔，算是靠山屯目前学历最高的文化人，平日里说话办事文邹邹的，但在屯子里威望不低。

而在台阶下面的角落里，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刘焕彪，正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手里夹着半截烟卷，一声不吭，像是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这是……换届了？”李默心里咯噔一下。

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刘焕彪这个支书可是稳坐钓鱼台，一直干到八十年代中期，直到自己南下打工的时候，这老小子还在村里吆五喝六呢。

怎么这才刚开始，刘焕彪就下台了？

“刘焕彪这回是犯事儿了。”李山像是看穿了儿子的疑惑，低声说道，“听说是因为大队账目上的事儿，让人给捅到公社去了。上午公社刚来人宣布的免职，让孙大福暂代支书。”

李默深吸了一口气，蝴蝶效应。

看来自己重生的这只小蝴蝶，翅膀扇动得比想象中还要厉害，连屯子里的权力结构都跟着变了。

就在这时，台阶上的孙大福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喊道：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我有大事要宣布！”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孙大福挥舞着手里的几张红头文件，脸色涨红，显得异常激动：

“刚接到的上级死命令！咱们靠山屯地方偏僻，虽然比别地落后了两年，现在正式开始搞大包干！也就是大家伙儿听说过的——分田到户！”

“嗡——”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扔进了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传闻，但这事儿真落到头上，那种冲击力还是巨大的。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土地就是命根子，就是一家老小的饭碗。

“真的假的？地真给咱们自己种了？”

“那好地赖地咋分啊？这不是得打起来？”

“这回不用看工分脸色了？”

议论声、叫喊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个性子急的已经开始脸红脖子粗地争论起哪块地肥哪块地瘦了。

孙大福用力敲了敲旁边挂着的破铜锣：“咣！咣！咣！”

“都别吵吵！听我说！”

孙大福喊得嗓子都哑了：“政策是不动摇的！为了公平起见，咱们老规矩，抓阄！好坏全凭手气，谁也别怨谁！今晚各家回去商量商量，明天一大早，就在这儿，全屯子抓阄分地！年前必须要把地分利索，谁家要是敢闹事，公社派出所可不是吃干饭的！”

李默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喧嚣的声浪，看着李山那既兴奋又忐忑的眼神，还有角落里落寞的刘焕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感。

历史的车轮，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傍晚，碾压到了偏远山村。

“爹，”李默拉了拉李山的袖子，眼神坚定，“明天抓阄，让我去抓。”

李山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那双沉稳得不像年轻人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你手气壮，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