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偶遇故人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车上的货少了一大半,皮货包袱、一袋子烟叶和压在底下的枪。李默跳上车辕,抖了一下缰绳,赶着车往供销社走。
供销社在主街中段,三层楼,门口挂着红招牌,人来人往的。他把骡子车拴在门口的电线杆上,从车上扛起皮货包袱,进了门。
供销社里头的柜台是木头的,擦得发亮,后头站着几个售货员,穿着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李默走到收购柜台,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放,“咚”的一声,柜台都颤了一下。
柜台后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戴着袖套,正在抽烟。他看了一眼包袱,又看了一眼李默,慢吞吞地把烟掐了。
“啥东西。”
李默解开包袱,土豹子皮先抖开,往柜台上一铺。紫底黑花,毛长而密,在灯光下头反着光。方脸男人的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又揪了一根毛烧了闻闻,点了点头。
“这张不错,给你十五。”
李默没吭声,把紫貂皮抖开铺上去。方脸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拿起紫貂皮对着窗户看了看,又吹了一口气,毛倒下去半天才慢慢起来,根根分明。
“这张二百五十。”
李默还是没吭声,把三张狐狸皮一张一张摆上去。火狐、灰狐、棕狐,毛色纯正,一张比一张好。方脸男人把每张都摸了一遍,报了个价:“火狐十二,灰狐八块,棕狐六块,一共二十六。”
黄皮子和灰狗子皮他数了数,黄皮子十二张,一张一块五,十八块。灰狗子二十张,一张两块,四十块。
方脸男人拿算盘拨了一气,抬起头:“土豹子皮十五,紫貂皮二百五,狐狸皮二十六,黄鼠狼皮十八,松鼠皮四十块,拢共三百四十九。”
李默把熊胆掏出来搁在柜台上。两颗,一大一小,干巴巴的,颜色发黄发绿,那个大的一瞅就是好东西,金黄中带着油润。
方脸男人拿起来看了半天,又闻了闻,眼睛眯起来了。“这颗大的,是金胆,品相不错,给你五百。这颗小的二百。拢共七百。”
李默点了点头。这个价公道,他没再磨叽。
方脸男人从抽屉里数出一千零四十九块钱,一百零四张大团结,加一张五块,两张两块的,摞了一小堆。李默把钱点了一遍,塞进口袋里,跟卖野味的钱搁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包袱皮叠好,往胳肢窝里一夹,出了供销社的门。外头阳光挺好,照在雪地上晃眼睛,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透着热乎。
这次进城一共收获一千两百三十四块五毛。
站在供销社门口,李默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一沓钱,指头一根一根地捻过去,每张票子都带着体温。这每一分都是拿命换的,可拿命换的钱,花着才硬气。
他走到电线杆跟前解缰绳,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他拍了拍骡子的脖子,刚要上车辕,一抬头,愣住了。
街对面是新华书店,门口扫出一条道,台阶上的雪堆在两旁。一个姑娘正从书店里头出来,手里抱着几本书,低着头看脚下的冰,小心翼翼的。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白围巾,头上扎着两条辫子,辫梢上系着红头绳。阳光打在她身上,淡蓝色在灰蒙蒙的冬日街道上格外扎眼,像雪地里头开了一朵花。
她走到台阶下头,抬头看了一眼天,半边脸转过来,鼻梁挺直,睫毛很长,眼睛里头映着光。
李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温雨馨。
他攥着缰绳的手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定在那儿动弹不得。骡子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头,缰绳从他手心里滑出去一截,他都没感觉。
温雨馨往前走了几步,要过马路,一抬头正好往他这边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条街撞在一起。
她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低下头继续走,绕过地上一块冰,往街对面走过来。红围巾在风里飘了一下,鲜红鲜红的,衬着淡蓝的棉袄,白净的脸,像年画上走出来的人。
李默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叫她的名字,可嘴张不开。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她眉毛上沾着一粒雪花,鼻尖冻得有点红。
前世的画面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她穿着嫁衣被人扶上马车,他在人群后头站着,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午夜梦回,心口最痛的那根刺,扎了多少年都没拔出来。
温雨馨走到他跟前三四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