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人情开路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屯部后头的牲口棚是一溜矮房子,黄土墙,茅草顶,外头用木桩子围了一个大圈。圈里头拴着七八头牲口,马、骡子、毛驴都有,身上都盖着草帘子挡风。
李默推开牲口棚的门,里头暗得很,一股草料和牲口粪便的味儿混在一起。吴瘸子正蹲在地上拌草料,听见门响抬起头。五十来岁,瘦得像根柴火棍,左腿瘸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是外来户,在屯子里没有根基,加上残疾,平时谁都不拿他当回事。
“吴大爷。”李默叫了一声。
吴瘸子一愣。在屯子里头,大人小孩都叫他吴瘸子,没几个人叫他吴大爷。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
“我来借辆车使唤,支书同意了。”李默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塞到吴瘸子手里,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吴瘸子受宠若惊,手都在抖,连吸了两口才缓过来。
“你等着,我给你套最好的。”
他一瘸一拐走到牲口圈最里头,牵出一头大骡子。浑身乌黑油亮,鬃毛又长又密,四条腿粗壮结实,蹄子有碗口大,走起路来“嗒嗒”响,地都震。
“这头骡子是全屯力气最大的,平时舍不得使唤。”吴瘸子拍了拍骡子的脖子,“你要进县城,拉一车货,非它不可。”
李默看着这头骡子,心里头满意得很。他帮着吴瘸子把车套好,是一辆胶轮大车,车板厚实,轱辘上的铁箍磨得锃亮。
吴瘸子又从棚里头抱出一捆干草铺在车板上,多铺了一层。“道上颠,铺厚点货不糟践。”他又拿了一个草料袋子挂在车帮上,“路上要是走久了,给它喂一把,别让它饿着。”
“吴大爷,谢了。”李默从兜里把剩下的半包烟全塞到吴瘸子手里。
吴瘸子推了一下没推回去,攥着烟,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路上慢点,这畜生劲儿大,你拽住了。”
李默赶着骡子车回到家,李山已经把活狍子和皮货搬到了院门口。皮货打了一个大包袱,塞在车板最里头,五六半压在包袱底下,伸手能够着。活狍子绑了腿搁在中间,外头盖上苞米秸子挡风。两只宰好的狍子用麻袋装了,搁在最外头。
张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塞到他怀里。“干粮,烙了几张饼,早点回来。”
“知道了,娘。”
李默跳上车辕,抖了一下缰绳。“驾!”
骡子打了个响鼻,四蹄蹬地,胶轮大车“吱嘎”一声动了。车轱辘碾着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往屯子外头去了。
出了屯子就是官道,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两排杨树夹着的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雪被车轱辘压得瓷实,溜滑。骡子走得稳,蹄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车板虽然颠,可吴瘸子铺的那层干草管了大用,货在车上纹丝不动。
李默坐在车辕上,左边是白茫茫的雪地,右边也是一样。风从脸上刮过去,刀子似的,可他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拉,倒也不觉得多冷。
走了一个时辰,官道两边的林子密了起来,都是些落叶松和桦树,黑黢黢的,树梢上挂满雪。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连个车辙印都看不见,就他这一辆车孤零零地往前走。
李默把缰绳缠在手腕上,伸手往后摸了摸,手指头够到麻袋底下的枪托,冰凉的,硬邦邦的。他摸了摸枪栓的位置,确认伸手就能拉开,才把手缩回来。
这年头的县城路上也不太平。官道穿林子那段,最是藏人的地方。劫道的不是没有,胆子大的直接拿枪指脑袋,胆子小的也敢拿刀逼你停车。
之前生产队上的车夫就说过,有年冬天往县城送粮的车,半道被人截了,赶车的让人打了一枪,虽说不致命,可在炕上躺了三个月。
李默眼睛扫着两边林子,耳朵竖着听动静。骡子走得不紧不慢,蹄声“嗒嗒嗒嗒”的,像在雪地上敲鼓。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的林子突然密了起来,两边的树往道上挤,路窄了一半。这就是那段最险的地方,当地人叫黑风口。
李默把缰绳攥紧了,另一只手往后摸到麻袋边,手指头扣进麻袋眼子里,底下就是枪。
骡子进了黑风口,蹄声在山谷里回荡,声音比在外头响了好几倍。两边的树黑压压的,枝子上的雪偶尔“扑簌”一声掉下来,砸在地上,动静不大,可李默每次听到都要扫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