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 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他笔下飞快,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冬天,姐夫坐在同一个炕头上,帮他梳理那些数理化难题的情景。那时候灯光也是这样昏黄,姐夫的声音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却总能把他混沌的思绪理得条清缕晰。
  “再说施肥。”王满银等他记完,才接著说,“你们方案里写『以垛堆肥”为主,但药材的肥比农作物的肥还是有区別的。
  你得领著知青,提前把肥堆起来,可以多掺些河泥、烂树叶,封严实了沤,比寻常垛堆肥多沤半月,这肥更熟,劲道绵,不伤根。”
  少安边记边点头:“这个我记下了,明天就跟刘军他们说,先在牲口棚边上找块地堆肥。”
  “还有间苗和定苗。”王满银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书上讲按尺寸留苗,可地里长得不一般齐。你们到时候下地,不能光拿尺子量。得看苗情——叶子肥厚、顏色油绿的,优先留;细弱发黄的,哪怕尺寸够,也得拔了。这叫『看苗留苗』,老庄稼把式都懂。你跟知青们讲的时候,把道理说透,他们聪明,一点就通。”
  就这样,一条一款,从种子处理时的温水浸泡时长,到病虫害防治时该收集哪些草木灰、菸叶水,再到雨季来临前排水沟该怎么加固、怎么在坡地分段拦蓄水土……王满银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全是地里能直接用的实在法子。有时他停下来,让少安说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少安提出疑问,他便用更浅显的比喻解释。
  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是谁家晚归人沉重的脚步声。灯里的油渐渐浅下去,少安起身挑了挑灯捻,光又亮了些。他年轻的脸上毫无倦意,只有一种汲取知识时特有的专注和兴奋。
  “姐夫,”少安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你……你咋懂这么多?这些法子、窍门,有些书上提过,可更多是书上没有的。你……”
  王满银拿起蒲扇,又缓缓扇了几下,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少安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也一直在学习,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他看向少安,目光温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多学几年,站得高了,也会一样,游刃有余,触类旁通,”
  少安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重新埋首於笔记本,將姐夫今晚讲的这些“零碎”,一字一句,郑重地记在那份集体討论出的方案旁边。字跡工整,仿佛在鐫刻某种承诺。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推著自行车离开双水村时,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脊。少安和少平,兰香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
  “回吧,”王满银踹开车支架,“按昨晚说的,一步步来。遇到拿不准的,就多商量,多试验,县农技站有种植药材资料,让村里去借。再不行,往罐子村捎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