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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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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波辗转五个小时,林暮丛到达一个名为盐镇的地方。

天黑得彻底,凉如水。夜幕中无星无月,深沉得似无底洞,仿佛要将人吞噬。

打电话的女人名叫程梅,她说,林刚死了,让他去送他最后一程。

林暮丛很久没听到“林刚”这个名字,顿了一瞬才想起这是他的父亲。

上一次见到林刚,还是在上大一之前,他把学校发的几万奖学金全转给他,以此还他的养育恩情。林刚高兴地走了,之后两年,他们都没再联系。

谁知再见面,是在冰冷的停尸间,林暮丛一霎恍惚。

记忆里有手有脚的男人,变成了一块块断肢残臂。

这连尸体都算不上,这只是几块模糊难辨的生肉与白骨,拼凑不出一副完整人样,隔着距离能闻到一股腐臭。

腹中翻腾搅涌,林暮丛蓦然生理反胃,没忍住,出去俯身干呕。

一路赶来,他什么都没吃,因而只吐出点酸水。

安静的走廊上,程梅形容枯槁,眸中布满红血丝。她旁边坐着个小女孩,六七岁模样,眼泪汪汪,“妈妈”“妈妈”地喊。

林暮丛坐到程梅身旁,她声音嘶哑地和他说着林刚的情况。

早在四年前,程梅便知道了林暮丛的存在,但那时木已成舟,孩子还小,她的身体也不好,虽痛恨林刚的欺瞒,但也只能这样生活下去。

林刚死于一场车祸。

那晚,林刚在外喝酒,过马路时步子晃晃悠悠,司机几次不耐烦地鸣笛催促。醉酒的林刚心生不满,在马路中央言语挑衅司机。二人发生争执,同样喝了酒的司机一气之下开车撞向林刚,他飞出几米,司机又倒车来回辗过他的身体。林刚当场死亡。

警察很快逮捕了那司机,法医也出了尸检报告。

程梅没什么文化,平日做些手工补贴家用,家里大头还是靠林刚。

虽关系不睦,但她没想过枕边人会变成肉泥。她只觉天塌了,迟迟不愿火化尸体,亲朋好友劝阻了好一番才同意。

殡仪馆里,程梅的亲戚们来了,他们见到林暮丛,互相交换眼神,指指点点。

林暮丛只当看不见。

杨帆莫名打来电话,问他在不在学校,林暮丛说不在,简单说了几句,很快挂断。

尸体推进炉子的那刻,女人有些失控,泣不成声,被几个亲戚搀扶着才能站起。小女孩见妈妈这样,也哇哇大哭。

林暮丛没哭,一丝不紊地处理着一切。走了趟警察局,请了律师,与司机家属交涉,尽可能多的为她们争取赔偿,安抚崩溃的程梅,抱起哭累睡着的小妹妹。最后,再带着他爸的骨灰回宜水村。

让他落叶归根,是程梅提出的。

林暮丛抱着温热的骨灰盒,返程回乡,将他葬在老家的后山上。

村里的人得知噩耗,纷纷前来吊唁。大家虽对林刚印象不好,但对林暮丛很是关照,见到那陌生女人和小孩,也露出善意的同情。

天阴沉沉,没有阳光,云压得低。山风一阵阵呼啸,杂草不停摇曳,有飞鸟掠过,扇翅回巢。

林暮丛看着面前的石碑缄默不语。

这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变作一方坟墓,永久地沉睡在土地之下。

哀痛?没有。

解气?更没有。

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也许是他的死亡美化了他在他回忆里的形象,林暮丛只有一阵麻木的悲凉。

他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林刚晚上常常不回家,那时候林暮丛太小了,一晚一晚地饿着肚子。过了一阵子,张奶奶发现了这事,跟他说晚上没饭吃可以去她那儿。骨瘦如柴的林暮丛得以有饭吃。后来他长大一些,便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怎么也饿不死。

那个夏天,他考上了县一中,他爸没有喜悦,只烦躁地说又要花多少钱,读书读书,有什么用。

他私自做决定,去那所私人高中,需要监护人出面。他爸第一句是问学校会给多少钱,说儿子孝敬爹,天经地义,心安理得地取走。

林暮丛知道他爸觉得他是个“赔钱货”,非要花他那么多钱读书。林暮丛一笔一笔在心里记着账,大一赚了钱,连带奖学金凑了几万,彻底还清,再也不见。

生而不养,养而不教,他觉得他对不起他,对不起妈妈,也对不起程梅和小妹妹。

他不爱他,不恨他。但他们之间有扯不断的血缘,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林暮丛对他的感情很复杂,他只想他们永不联系,但没想过天人相隔,更没想过他会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山风寂静,林暮丛下山,没有回头看一眼。

下葬后,天空飘起了雨,林暮丛让程梅和小妹妹在家休息,给她们做了面条。

这一趟回来,程梅平复了许多,没有火化前那样要死要活。她吃着面,打量着这个小房子。

林暮丛接到律师的电话,没避着二人,开了免提。

律师说,最终的赔偿大约是一百万。按法律,死亡赔偿金由配偶、子女等第一顺位继承人平均分配。

林暮丛没要他那份,对程梅说:“我用不着钱,小妹妹以后上学有的是要花钱的地方,你们拿去。”

他不知道如何称呼程梅,索性省去称呼,低声道:“节哀。”

程梅看着林暮丛,不明白眼前这个小自己二十几岁的男生为什么会这么冷静,这三天,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谢谢。”程梅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她其实心里清楚,林刚不是一个好归宿,她只是一时缓不过来。

一个并不好的人,变成一大笔赔偿金,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未来还很长,她不能困在过去。

程梅吃着面,盘算着以后的路。她可以回去开个小店,将女儿好好抚养长大。

临走前,程梅再次道谢,林暮丛摇摇头,祝他们一路平安。

送走程梅母女,林暮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几天没怎么合眼,他却还不想睡。

林暮丛打开手机,消息很多,有学生家长的,杨帆的,大学群的,唯独没有她的。

和她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他发去那句话后,她再也没有回复。

当时的情况,让他乱得无法处理感情上的事,他也并不想她得知他家里这些糟糕的情况,影响她的心情。

回去以后,他想好好和她道歉解释。

但他又觉得,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再要他了。

是他强要她给出期限在先,她凭什么要一个失约的人?

林暮丛近乎绝望地熄灭屏幕。

他闻着自己身上的酸臭汗味,觉得自己像一团糟糕的垃圾。

林暮丛拖着沉重身体洗了个澡,洗了个头,然后倒在床上,累得睡着。

头痛欲裂,他睡得不踏实,梦魇如鬼魅涌来,拖他进无止境的黑暗。

他是没人要的破烂,是讨人嫌的废物。

林暮丛在床上蜷缩着,不断挣扎,发出痛苦的低叫,额上出了一层汗。

仅仅睡了一个小时,林暮丛就醒了。

他望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喘气。

他决定去见她。

说清楚所有的事,好好道歉。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如果她不肯原谅,他也会滚得远远的。

林暮丛订了最近班次的车票,立刻出门。

天灰蒙蒙,下着毛毛雨,淋着没感觉。林暮丛没撑伞,也没有任何行李,快速地朝村外走去。

有村民见他步履匆匆,问他是不是要回去了。林暮丛点头应,没有停步。

细雨如丝,乡间烟波浩渺。道路一侧的田间,青绿色的稻子吸着雨水,在微风中沙沙响。

林暮丛无心欣赏,大步赶路。

忽然,远远地,他看见蜿蜒的小路尽头走来一个女人。她撑着一把伞,身穿简约的黑色长裙,长发绾起,以一支簪子固定。

七月盛夏,蝉声高亢而短促,响声振耳,林暮丛却一瞬间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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